沈门水干时,天已大亮。
黑水退下,露出石底一排旧痕。
沈知微站在门前,看见父亲十三年前留下的刻字。
阿微,不要做钥。
她伸手摸过那几个字。
指尖沾了泥,也沾了旧血。
裴砚书站在她身后,没有催她。
韩钧被押走,太子被禁卫围住,韩娘娘昏迷前还抓着青竹灯。
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。
沈知微却只说:“沈门干了,才开始判人。”
韩钧回头看她。
“沈姑娘以为自己赢了?”
沈知微没有看他。
“不是赢。”
她握紧那枚玉扣。
“是死人终于不用替活人背罪了。”
沈惟安在她身侧,忽然低声唤她。
“阿微。”
沈知微没有回头。
“爹,等审完。”
沈惟安眼眶发红。
她不是不认他。
她只是终于不肯让任何亲情,再一次压过该算的账。
沈惟安没有再叫她,只伸手摸了摸石槛上的刻字。
“这是我写的。”
沈知微低头。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被关进去第三天。”
他指向刻字下方一道更浅的划痕。
“这里还有一句,后来被人刮掉了。”
沈知微让阿生取灯。
灯光贴近石面,残痕渐渐显出三个字。
“顾……”
韩钧忽然开口:
“别照了。”
这三个字太急,急得不像警告,倒像求饶。
沈知微原本只看石面,听见这声,反而慢慢回头。
“韩大人方才还说石痕未必是字。”
韩钧脸色铁青。
“年深日久,乱照只会坏了旧证。”
“怕坏证,还是怕看清?”
她没有再让阿生靠近,而是亲自接过灯。灯火贴着石槛一点点移动,被刮掉的痕迹在侧光里显出来,不止一个“顾”字,旁边还有半个“接”。
顾接。
沈知微心口微沉。
若这不是父亲临乱刻下的半句,那便说明顾允当年不只是拿走了东西。
他接过某样东西。
沈知微抬眼看他。
“你认识?”
韩钧盯着那三个残字,忽然抬手要夺灯。裴砚书横剑挡住,剑锋离他手背只差半寸。
“韩大人,您怕灯照出什么?”
“沈门年久失修,石面上的痕迹未必是字。”
沈知微让记录官把灯举近。残痕下方还有一行被刮去的刻字,只有最后一个“印”字留下。
周编修脱口道:“顾允接印。”
韩钧脸色一沉。
皇帝看向他:“顾允接的是什么印?”
韩钧道:“掌印房的调档印。”
“谁让他接?”
“崔文衡。”
沈知微立刻看向崔文衡,后者却只是拢着袖子,仿佛没有听见。
她问:“崔尚书,顾允接印当日,你在何处?”
崔文衡淡淡道:“不记得。”
“那就把你的值班簿拿出来。”
“沈姑娘无权查我的私簿。”
皇帝道:“取。”
崔文衡身后的随从脸色变了。周编修趁差役上前之际,从他怀中抽出一本薄册,册页边缘已经被火燎黑。
第一栏写着调档,第二栏写着封门,最后一栏只有一串数字。
沈知微把数字递给常顺。
常顺看过后,声音发沉:“不是日期,是水道里程。”
“通向哪里?”
“沈门第三层。”
沈惟安从门边走来,指尖在那串数字上停住。
“这是我当年画的水图。”
“你画过?”
“我发现河工账被人挪动后,曾把沈门下面的水路标出来。顾允拿走副卷时,也拿走了这张图。”
沈知微问:“你为什么从未告诉我?”
沈惟安看着女儿:“因为我以为顾允会带你出城。”
“他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惟安闭了闭眼:“他把你送到梁总管手里,然后回头取印。”
韩钧忽然笑了:“沈惟安,你终于承认自己也把女儿交给过别人。”
沈知微抬手打断:“他的错,稍后审。现在先查顾允。”
她让人把沈门干槛上的泥清开,刻字旁露出一道细小凹槽。玉扣放进去后,石槛内部传来转动声,夹层里掉出一卷油纸。
油纸上画着两条路,一条通韩家井,一条通东宫后井。两条路最后都指向掌印房。
裴砚书看着图:“掌印房建在水道上面。”
“所以他们能换人,也能换卷。”
皇帝问:“这图是谁画的?”
沈惟安道:“我的图只到沈门,后面这一段不是我画的。”
油纸背面有一枚新盖的印。
印文只有两个字。
“顾允。”
崔文衡终于开口:“陛下,顾允已经反了。”
沈知微收起油纸。
“他若只是反了,为什么还要替你们保存旧路?”
崔文衡没有回答。
远处忽然传来太子的声音:“东暖阁被人打开了!”
沈知微抬头,拽住裴砚书往东宫方向走。
“沈门先封,不准任何人进去。”
她回头看韩钧:“韩大人,若顾允拿到掌印,下一处要开的就是掌印房。”
韩钧没有答。
可他看向掌印房方向的那一眼,已经替他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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