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没出事。沙沙声响了两下就没了。李凤霞攥着哨子等了大半宿,什么都没发生。
第二天没事。第三天也没事。越没事她越不踏实。
她没跟任何人提。
倒是刘铁柱这几天蔫得厉害。
切菜的时候发呆,刀停在案板上忘了动。方小兰在前头喊了三遍四号桌的土豆丝好了没,他才回过神来,手忙脚乱把菜往锅里倒——盐放了两回都没察觉,方小兰端出去又端回来。
咸死了!你搁了多少盐?
刘铁柱愣愣地看着锅,半天蹦出一句:我放了吗?
方小兰翻了个白眼,自己重新炒了一份。
李凤霞没说他。她知道他心里装着事。丽艳和王德贵的事,加上靠山屯立强那边也没个消息——王婶子上回托人带话说立强好几天没回家了,跟几个小子混在一块儿,具体跟谁也说不清。
两件事压一块儿,刘铁柱那点精气神全压没了。
——
第三天下午。
快餐店收摊了。方小兰擦完桌子走了,丽艳在杂物间歇着。
李凤霞在前厅对账,算着算着,鼻子里钻进一股味道。
不是炒菜——是卤的。酱香、八角、桂皮,闷闷的,厚。从后厨飘过来的。
她搁下笔,走到后厨。
刘铁柱蹲在灶台前,一口小铝锅架在最小的灶眼上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锅里黑乎乎一堆东西翻滚着,酱色汤汁裹着骨头和爪子。
灶台边上摊着一堆料——八角、桂皮、干辣椒、花椒、拍散的老姜,还有半瓶酱油。
你搁这儿捣鼓啥呢?
刘铁柱抬头,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,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劲头。
今早去菜市场买菜,路过老杜头鸭摊。他那儿处理下脚料,鸭脖子鸭掌鸭翅尖,堆了一大筐,苍蝇围着转,没人要。
然后呢?
我问他多少钱。他说你要就拿走,八分钱一筐。
他顿了一下,搓了搓手。
我买完快餐店的菜,兜里就剩一毛二。站那儿看了半天——寻思这玩意儿骨头多肉少,炒着吃没啥意思。但要是卤呢?小时候我妈卤过猪头肉,放八角桂皮酱油,焖出来那个香——
他用筷子翻了翻锅里的东西。
就掏了八分钱,扛回来了。一路上那筐还滴答水,裤腿上溅了一道。
李凤霞没吭声。走到灶台前,拿筷子从锅里夹出一根鸭脖子。
烫。她吹了两口,咬了一口。
咸香,微辣,骨头缝里入了味。肉不多,但那股卤香裹在骨头上,嘬一口满嘴都是。越嚼越有嚼头,嚼到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带着味儿。
她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上辈子,这东西能卖疯。满大街都是。原料就是这些没人要的下脚料,菜市场论筐处理的东西。成本几分钱,到了消费者手里翻几十倍。
八七年,没人干这个。
她又咬了一口。味道不差,但不均匀——有的地方咸,有的地方淡,辣味也不稳定,前头辣后头不辣。
再卤一锅。
刘铁柱愣了。啊?这锅还没吃完呢——
你刚才放了几颗八角?
四……四五颗吧。
多少桂皮?
掰了两段。
辣椒几根?
抓了一把……没数。
盐多少?
两勺……还是三勺来着?
水呢?
没过鸭货就行了呗。
李凤霞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搁。
大概不行。
她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旧本子——之前记菜价用的,还剩大半本空页。又从抽屉里摸出那杆买菜用的小弹簧秤。
走回来,往灶台上一扔。
从现在起,料全部过秤。八角几克,桂皮几克,辣椒几根,花椒几克,姜几片,糖多少,盐几克,酱油几勺,水到锅里哪个刻度,大火烧几分钟,小火焖几分钟。一笔一笔记下来。
刘铁柱看着那杆秤和本子,有点犯怵。
这么精细?卤个鸭脖子还用过秤?
配方是根。
李凤霞看着他。
根扎稳了,开十家店味道都一样。根要是没扎稳,今天卤出来是这个味,明天卤出来是那个味,客人吃了第一回想吃第二回,结果第二回不是那个味了——人家还来不来?
刘铁柱张了张嘴。
他不太明白开十家店是啥意思。他就是闲着心里堵得慌,想找点事干,顺手卤了一锅。哪想过开店的事。
但媳妇说记,那就记。
他拿起那杆秤,掂了掂。这秤量菜的,量八角准不准?
先凑合用。回头买个克秤。
——
当晚。第二锅。
刘铁柱把下午剩的料全倒了,重新来。
鸭货先处理——冷水下锅焯了一遍,血沫子撇干净,捞出来沥在竹篦子上。
然后起锅烧料。
八角六克,桂皮四克,香叶三片,干辣椒八根剪开去籽,花椒三克。一样一样过秤,一笔一笔记。
老姜切三片拍散,葱切两段。冰糖从糖罐子里敲了一小块,上秤——五克。
盐十二克,酱油三勺,料酒两勺。
锅底搁点油,小火,香料丢进去炒出香味。姜葱下去呛一下,料酒沿锅边淋进去,滋啦一声。加水,酱油,盐,冰糖。
水没过鸭货两指。他拿筷子比了比,在锅沿上刻了个印子。
焯好的鸭货倒进去。大火滚开,撇沫子。转小火,盖盖儿。
四十分钟。
时间到了。揭盖。他夹了一根出来,吹了吹,咬了一口——
咸。齁咸。辣倒是有了,但盐把所有味道都盖住了。
他愣了一下,翻开本子看——十二克没错啊。又看了看锅,突然反应过来:下午那锅鸭货少,水多。这锅鸭货比下午多了小半筐,水还是那个刻度。
盐没变,但水和料的比例变了。
凤霞——
李凤霞从前头过来,夹了一根尝了一口,放下了。
咸了。
我知道……水少了。
那你记。鸭货多少斤对多少水,盐跟着水走,不是跟着锅走。
刘铁柱在本子上划掉了盐十二克,旁边重新写:一斤鸭货/盐八克。
他把那锅咸的倒进泔水桶,蹲在地上看着桶里酱黑色的汤汁发了会儿呆。三四毛钱的料,白瞎了。
但没吭声。站起来,又泡了一批鸭货。
——
第三锅。
这回鸭货上秤——两斤三两。水按比例加,盐按比例算。其他料不变。
大火烧开,小火焖。四十分钟。关火,这回没急着揭盖——他想了想,在本子上写了个,多焖了十分钟。
揭盖。
夹出来一根。咬了一口。
对了。
咸甜均匀,辣度稳定,姜味把鸭货的腥气压住了,冰糖化开后卤汁挂在骨头上,油亮油亮的。嚼到骨头缝里全是卤香。
他又啃了一口,把骨头嘬干净了才放下。
李凤霞从前头过来。
夹了一根,嚼了两下。
没说话。多看了刘铁柱一眼。
成了。
刘铁柱蹲在灶台前,铅笔头往本子上补最后一行:
关火焖十分钟再捞。
字歪歪扭扭的,有的笔画多写了一道,有的字缺胳膊少腿。但一笔一笔写得认真。
他把本子合上,搓了搓手上的铅笔灰。
凤霞,这玩意儿……真能卖钱?
八分钱一筐的东西,卤出来一根卖两毛,你自己算。
刘铁柱低头算了一下。一筐少说三四十根脖子,加上鸭掌鸭翅。八分钱的本钱,料钱加上酱油盐巴姜葱冰糖煤气,撑死三四毛。卖出去——
他没算完。但手里那个本子突然沉了一点。
李凤霞没再多说。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后厨门口停了一下。
本子收好。别让人看见。
刘铁柱把本子塞进围裙口袋里,拍了拍。
——
后厨灯灭了。
刘铁柱没走。蹲在灶台前面,看着那口小铝锅。
锅盖盖着,还冒着一丝热气。卤汁黑亮黑亮的,从盖子缝里渗出来的油光映着灶台上的灯影。
八分钱。兜里剩一毛二,掏了八分。
种地,砍树,进城,给媳妇打下手炒菜。哪样都是跟着别人走。
但这第一锅——是他自己掏的钱,自己扛回来的,裤腿上溅的水印子到现在还没干。
他站起来,摸了摸围裙口袋。
本子还在。
——
方小兰第二天早上来得早。
灶台上搁着一盘卤好的鸭脖子,码得整整齐齐,油亮亮的。旁边贴了张纸条,刘铁柱的歪字:尝尝。
方小兰拿了一根,啃了一口。
又啃了一口。
把骨头嘬干净了,伸手又拿了一根。
哎——这谁卤的?
后厨没人应。
——
杂物间里,丽艳早醒了。
卤味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,闷了一整夜都没散。
她坐在床沿上,脚踩着地,看着顶在门口的那张桌子。
手搭上了桌子边沿。
停了一下。
又放下了。
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皮筋,把头发扎起来。
没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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