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2章 哪里都是这样

南岭山脉的密林深处，湿热的瘴气如同粘稠的死水，沉沉积压在大地之上。

连日行军征战，大华数万大军驻扎在南蛮边境的山野之间，周遭草木葱茏却暗藏凶险，林间常年弥漫的淡淡瘴雾裹挟着腐叶与湿土的腥气，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
山间风势微弱，燥热的空气裹着黏腻的水汽，让甲胄加身的将士们浑身闷热难耐，连日行军的疲惫与身处异乡的忐忑，萦绕在每一个士兵心头，不过也为他们秘密驻扎此地提供了一个便利之地。

而洛阳为摸清周边南蛮部族的真实情况、探查周遭是否有伏兵与隐患，当即挑选了十余名身手矫健、心思缜密的斥候，令他们轻装潜行，前往附近刚才传出来的惨叫声村落隐秘探查，务必探明当地民情与动静。
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，寂静无声，只有远处山林偶尔传来的鸟兽嘶鸣。

众人按甲肃立，耐心等候着探查队伍的消息，帐内帐外的将官们各有心思，有人揣测南蛮民风彪悍、部族抱团，定然上下一心抵御大华大军。

也有人暗自警惕，担心山林之间藏有埋伏，恐有不测变故。

约莫一刻钟的光景，远处林间终于传来几道轻微的脚步声。
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先前外出探查的斥候队伍匆匆折返而归。

一众斥候皆是脚步仓促、神色凝重，往日执行任务归来的沉稳荡然无存，每个人的眉宇间都紧锁着压抑的愤懑与难言的沉重。

他们衣衫沾染了山间的泥尘草屑，呼吸粗重急促，脸上残留着方才所见惨状带来的震撼，连握剑的指节都微微泛白，显然方才所见之景，远超他们的预料，令人心绪难平。

一行人快步走到军营空地上，对着居中而立的洛阳单膝跪地，躬身行礼。

为首的斥候队长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，抬起头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愤懑，一字一句将方才探查所见的景象，尽数禀报给洛阳与在场一众大华将官。

“大帅，我等遵照军令，隐秘潜入前方三里外的南蛮村落探查，未曾撞见南蛮守军布防，却亲眼目睹了一场惨状，令人不忍直视。”

随着斥候队长低沉的叙述，方才村落之中的一幕幕残酷景象，缓缓铺展在众人眼前。

那座隐匿在群山之间的南蛮村落，本是寻常百姓栖身度日的居所，无兵甲、无兵刃，只有无数靠耕田伐木、渔猎为生的普通乡民。

可此刻的村落之中，毫无安居乐业的祥和景象，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狼藉、哭声遍地，充斥着暴力与欺凌的悲凉乱象。

村中数名青壮男子被狠狠打倒在泥泞的土路之上，个个头破血流、浑身是伤。

有人脊背被棍棒打得皮开肉绽，血肉混着泥土黏在衣衫之上；有人腿脚被生生打断，扭曲变形，根本无法起身。

还有人头颅受创，鲜血不断从额头、脸颊流淌而下，模糊了眉眼。

他们无力地瘫倒在地，身躯因剧痛不住剧烈抽搐、颤抖，凄厉的惨叫声、痛苦的求饶声此起彼伏，断断续续地回荡在村落上空。

“饶命……求求各位大人饶命！”

“我们从未违抗号令，从未藏匿外敌，求诸位高抬贵手！”

“放过我的家人，要罚要打，冲我们来就好！”

跟着来了向导翻译在给斥候队长翻译着南蛮语。

卑微又绝望的哀求声声声泣血，字字悲戚。

可施暴之人视若无睹，手中的棍棒依旧毫不留情地落下，每一次重击都伴随着沉闷的声响，让地面的泥水溅起，也让听者心头一颤。

这些朴实的南蛮百姓，没有丝毫反抗之力，只能蜷缩在地上，任由剧痛席卷全身，在无尽的屈辱与痛苦中苦苦哀求。

在一片混乱与哀嚎之中，村落角落的景象更是让人心生酸涩。

几名尚且年幼的孩童，不过四五岁、六七岁的年纪，本该是天真烂漫、嬉笑打闹的年岁，此刻却被眼前的暴力场面彻底吓破了胆。

他们两两抱团、紧紧蜷缩在一起，小小的身躯止不住地瑟瑟发抖，稚嫩的肩膀不停耸动。

孩子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，不敢发出半点哭声，生怕引来那些施暴之人的注意。

一双双澄澈干净的眼眸里，早已没有了孩童该有的灵动鲜活，只剩下极致的惊恐、惶恐与无助。他们睁着大大的眼睛，怔怔地看着被肆意殴打的亲人，看着面目狰狞的施暴者，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，小小的身子被无边的阴霾与绝望彻底笼罩。

而相较于男子的皮肉之苦、孩童的惊惧无助，村中女子与妇人的遭遇，更是悲惨屈辱到了极致。

数位留守家中的妇女、尚未出阁的少女，被一群凶徒团团围住，遭受着肆无忌惮、令人发指的凌辱。

她们有的鬓发凌乱、衣衫破损，洁白的肌肤布满狰狞的抓痕与淤伤。

有的被死死拖拽拉扯，拼尽全力挣扎反抗，却终究力气微薄，根本无法挣脱桎梏。

绝望的泪水不停从眼眶滚落，顺着脸颊簌簌滑落，浸湿了衣襟，一声声压抑的呜咽、崩溃的哭泣，细碎又悲恸，听得在场所有知晓真相的将士怒火中烧、心生恻隐。

斥候队长说到此处，双拳紧握，语气中满是愤慨：

“属下等人看得真切，那些被打倒在地、苦苦求饶的青壮男子，皆是村中寻常百姓。”

“从妇孺哭喊的称呼、彼此牵绊的神情便能断定，这些受难的男子，正是那些痛哭妇人的夫君，是那群瑟瑟孩童的父亲！而肆意施暴之人，并非边境对抗我大华的南蛮守军，而是南蛮本土的驻军将领，以及盘踞一方、横行乡里的地方恶霸！”

“他们手握微末权势，便在村中肆意妄为，欺压手无寸铁的百姓，掠夺财物、凌辱妇孺、殴打青壮，将平民的性命尊严视作草芥，整个村落哀嚎遍野，惨不忍睹！”

斥侯将所有见闻尽数说完，一众皆是低头沉默，眼底满是愤懑与唏嘘。

整片营地瞬间陷入一片死寂，方才低声议论的将士们尽数闭口不言，唯有山间的风声轻轻掠过，却吹不散空气中凝滞的沉重。

在场的大华将官们听完这番详尽的禀报，再联想到斥候口中那惨烈无助的画面，人人神色动容，脸上布满惊愕与意外。

片刻之后，一名身披重甲、驻守边关多年的老将率先开口，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，眉头紧紧拧起，满是诧异之色。

他沉声感慨道：“我征战多年，一直以为，这般权贵欺压百姓、豪强凌辱良善的乱象，唯独我大华王朝境内，偶尔会有发生。”

“毕竟我大华疆域辽阔、州县众多，难免有官吏懈怠、恶霸横行，滋生诸多不公之事。却万万想不到，素来民风凶悍、部族抱团对外的南蛮地界，竟然也有如此不堪的乱象，也有这般欺压底层百姓的卑劣行径！”

老将的话音落下，身旁一位须发花白、常年穿梭南岭南北，熟知南北各地风土人情的本地向导，缓缓上前一步。

老人身着粗布衣衫，满头白发被山间风吹得凌乱，脸上布满岁月沟壑，眼神通透沧桑，看过无数世间百态、人情冷暖。

他听闻老将的感慨，轻轻摇了摇头，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叹。

“将军此言差矣。”

老人的声音沙哑苍老，却透着看透世事的淡然与悲凉，目光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南岭群山，缓缓说道：

“这世间方圆万里，人情世故皆是同源，从来没有哪一方地界能够独善其身。”

“有人的地方，便有纷争利弊，便有争权夺利，便是所谓的江湖道场。众生百态，善恶交织，强权欺弱、权贵压民的乱象，普天之下，无论大华中原，还是南蛮荒疆，无处可避，无处不在。”

“身居高位者，有人心怀苍生、体恤万民，便有人恃权凌弱、肆意妄为。”

“手握势力者，有人守土护民、坚守本心，便有人横行霸道、鱼肉乡里。这从来不是某一方地域的弊病，而是人世间亘古难消的常态罢了。”

老人一番话朴实却通透，道尽了世间百态的无奈，让在场一众将官纷纷陷入沉思。

短暂的沉默过后，氛围陡然一变，方才的唏嘘恻隐，渐渐被一股浓烈的敌视与功利取代。

一名年少气盛、刚入军旅不久的年轻将官，眼底闪过一丝冷厉，当即开口说道，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漠然与私心：

“既然南蛮本土将领与豪强，如此欺压自家百姓，搞得境内民不聊生、人心离散，那对我大华而言，便是天大的好事！”

“我们大可坐山观虎斗，任由他们内部争斗、上下离心，让他们自行内耗、自乱阵脚！百姓怨恨权贵，权贵欺压万民，长此以往，南蛮内部必然矛盾激化、分崩离析！”

说到此处，年轻将官语气愈发笃定，带着一丝轻蔑与笃定：

“依我看，这南蛮本就蛮夷成性、凶顽狡诈，根本没有一个良善之辈！他们内部越是混乱、越是衰败，国力便会越发孱弱，对我大华的威胁也就越小，待他们元气大伤，我大军南下征讨，便可事半功倍，一举平定南蛮！”

这番话语，精准戳中了一众将士的功利心思。

常年与南蛮部族交战，双方积怨已久，无数大华将士曾战死在南蛮边境，众人心中本就对南蛮族群满怀敌意。

此刻听闻南蛮内部乱象丛生、自毁根基，所有人都觉得是天降良机。

当即周遭数位将官纷纷点头附和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再次响起。

“此言有理！蛮夷之地本就教化缺失，尊卑混乱，如今权贵欺压百姓，正是他们自取灭亡！”

“无需我们动手，任由他们内斗消耗，便是最优的局势！”

“南蛮上下皆是顽劣之徒，不值得同情，他们如今的惨状，皆是自作自受！”

“坐等他们民心尽失、内乱爆发，我大华大军便可坐收渔利！”
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，话语之中尽是漠然、庆幸与算计，人人笃定放任南蛮内耗，是对大华最有利的局面，没有一人对受难的无辜百姓心生怜悯，皆是站在军国战局的角度，权衡利弊、盘算得失。

嘈杂的议论声回荡在军营空地之上，众将官情绪高涨，人人各抒己见，笃定自己的判断毫无差错。

而全场所有人之中，唯独立身中央的洛阳，自始至终保持着极致的冷静。

他一身银白战甲，身姿挺拔如松，静静伫立在原地，神色平静无波，眼底没有半分众人的庆幸与漠然，也无过多的唏嘘与愤慨。

周遭将士的高声议论、纷纷附和，尽数落入他的耳中，他却始终沉默不语，不曾开口附和任何一人的说法，也未曾反驳众人的观点。

洛阳只是微微垂眸，目光沉静地落在地面，脑中飞速复盘着方才斥候禀报的所有细节，梳理着南蛮当下的民生乱象、内部矛盾，心中早已悄然生出了与在场所有人截然不同的盘算与打算。

喧闹的议论持续许久，众将各抒己见，渐渐停下话语，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聚到洛阳身上。

众人皆知洛阳沉稳睿智、谋虑深远，行军布局、战局算计向来远超常人，此刻众人皆是满心好奇，想要知晓这位主帅心中的真正想法。

喧闹的营地瞬间再度安静下来，落针可闻，所有人都凝神屏息，静静等待着洛阳开口定调。

片刻之后，洛阳缓缓抬眸，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场一众将官，沉稳淡然的声音缓缓响起，一字一句，清晰传至众人耳中。

他没有认同众人“放任内耗、坐收渔利”的想法，也没有顺着众人的思路评判南蛮的是非对错，而是说出了一段全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想法与谋划。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在场所有将士、包括那名看透世事的白发向导，尽数怔住。

众人面面相觑，眼底满是茫然与费解，全然无法理解洛阳此番言论背后的深意，更猜不透这位主帅此刻心中，究竟谋划着怎样一步旁人看不懂的棋局。

风掠过山林，吹动猎猎军旗，军营之中一片寂静，只留下众人满心的疑惑，与洛阳眼底深藏的、无人读懂的深远筹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