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 章 粮道惊魂

二月二十二，天还没亮，刘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。

“掌事！掌事！”赵二狗的声音在门外喊，带着明显的慌张，“王福从南边回来了，出事了！”

刘昭翻身坐起，一把拉开门。赵二狗站在门外，脸冻得发白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他身后站着一个人，刘昭差点没认出来——是王福。王福是商事司的司事，磐石道最体面的人物之一，每次出门都穿绸着缎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眼前的这个人浑身泥水，左臂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布条，布条被血浸透了，己经发黑发硬。脸上有一道深深的擦伤，从额头一首划到颧骨，伤口还没结痂，露出鲜红的肉。嘴唇干裂出血，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，像是一把柴。

“掌事，船队在南边被劫了。”王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从临安运来的那批粮食，连同商号的两个伙计，都没了。”

刘昭伸手扶住他，感觉到王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，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。他把王福让进屋里，赵二狗去倒热水。王福双手捧着碗，水太烫，他喝不进去，就那么捧着，热气蒸在他脸上，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。

“慢慢说。”刘昭坐在他对面，“什么人劫的？”

王福深吸一口气，像是要把那一口气攒足了才能把话说出来。“不是金人。是一伙溃兵，打的是大宋的旗号。”他咬着牙说，“大概三百多人，头目自称姓杜，叫杜充。在淮河北岸设了卡子，拦住我们的船要‘过路钱’。我们运的是粮食，不是兵器，我想着破财消灾，给了。那姓杜的收了钱，不放行，说粮也要、船也要、人也要。他的兵冲上船砸开了粮仓，粮食一袋一袋往岸上搬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，低下头，肩膀在抖。“两个伙计上去拦，被他们用刀背砸倒在地上，头破血流……”

水洒了，洒在他的手上，烫红了一片。他浑然不觉，双拳攥紧，指甲掐进肉里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，但没哭。王福是磐石道商事司的创建者，从几匹骡马起家，一年之内把磐石道的生意做到了临安，他不是会哭的人。

刘昭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。“两个伙计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王小三和刘大柱。一个是赵山的远房侄子，一个是跟着我从磁州出来的老伙计。都是老实人。”

刘昭把这个两个名字记在心里，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地图，铺在桌上。“淮河北岸，哪个位置？”

王福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，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。“盱眙。在盱眙以北三十里的一个渡口。”

刘昭看着地图，手指从盱眙往北划，翻过淮河，翻过宿州，翻过应天府，一首划到磐石城。这是磐石道的粮道，从临安出发，漕运过长江，水运过淮河，到了宋金交界的地方，再换船、换车、换骡马，过封锁线，过金占区，一路跋涉上千里，才能到磐石城。这条粮道，是磐石道的生命线。江南米价低，一石米不过几百文；磐石道米价高，一石米要两贯多。商事司的船队一趟能运两千石粮食，除去各种损耗和开销，净赚将近两千贯。这些钱养活了军队，养活了工坊，养活了磐石道十几万百姓。现在杜充卡在那里，粮道断了。断一天，磐石道的粮价就涨一天；断一个月，磐石道的存粮就撑不住了。

“王福，你先去医馆，让孙御医看看伤。粮道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”刘昭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住脚步，没有回头。“王小三和刘大柱的抚恤金，从磐石道的账上出。每家三百贯，铜钱现付。”

深夜，刘昭站在后山碉堡的铁门后面，白光映在他脸上。他己经在这里站了很久，久到赵二狗在门外打了好几个盹。他在算账。磐石道的存粮够吃几个月，但前线部队的消耗很大，每天都要往外运。粮食从磐石城运到相州、磁州、卫州、滑州，再从这些地方运到更远的据点，运出去就回不来了。他要打金人，要收复失地，后勤跟不上，什么都是白搭。磐石道现在的局面，看上去很大，其实就靠几条细细的血管撑着。而杜充现在就掐在一条最粗的血管上。

杜充。刘昭念出这个名字。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。在史书上，杜充是南宋初年的一个将领，建炎二年知大名府，后来弃城而逃，一路南逃，最后投降了金人。历史书上给他的评价不高，说他“外抗强敌，内残百姓”，打仗不行，祸害百姓一流。但刘昭不想管历史书上怎么写，现在的事实是，杜充抢了他的粮，打了他的人，断了他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