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杨文翰

云州府的街道比平安县宽得多。主街是青石铺的，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，门板都卸了，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——布匹、茶叶、药材、铁器、纸张。但顾客很少。铺子里的掌柜坐在柜台后面，袖着手，眼神空洞地看着街面。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过，也是脚步匆匆，低着头，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
杨文翰把云州府的城门守住了，粮价也稳住了——比外面便宜一半。但市面还是萧条了。因为老百姓手里没有钱。粮食是便宜，但买不起就是买不起。便宜和吃得起之间，隔着一层叫“穷”的东西。这道坎，杨文翰没有迈过去。

府衙在云州城的正中心，坐北朝南，规模比平安县的县衙大了不止一倍。大门三间，门前一座照壁，照壁上画着海水江牙，己经褪了色，但气势还在。门口站着两个衙役，腰间挂着腰刀，目不斜视。

把总把他们交给衙役，转身走了。衙役领着林秀往里走。穿过大门，穿过仪门，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，到了二堂。二堂的门开着，里面有人。

杨文翰坐在公案后面。

他没有穿官服。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，袖口磨得发白，领口露出里面浆洗得硬挺的白布衬领。五十出头，瘦高个，山羊胡子，和钱伯钧描述的一模一样。但他的眼睛比钱伯钧描述的更锋利——不是凶，是利。像一把用了很久的刀，刃口上没有锈，反而因为磨了太多次，薄得能切开光。

公案上摊着一本书，不是公文，是一本《资治通鉴》。书页泛黄，边缘卷了起来，显然翻了很多遍。

林秀走进去，在公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周平和张狗剩留在门外。

“平安县代理保安团长林秀，参见知府大人。”

杨文翰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《资治通鉴》合上，放到一边，然后抬起头，用那双薄刃一样的眼睛看着林秀。看了很久。久到门外的周平手己经摸上了腰间的枪柄。

“林秀。”杨文翰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比想象中的低沉，像一口老钟，余音很长，“钱伯钧的信我看过了。赵金彪是你杀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为什么杀他？”

“他该死。”

杨文翰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。“该不该死，不是你说了算的。是大乾的律法说了算的。你是什么身份？代理保安团长。谁封的？你自己封的。你凭什么杀人？”

“凭他杀了十一条人命。凭他占了西十多亩田。凭他勒索了三千多两银子。凭平安县的老百姓跪在县衙门口，求一个公道求了六年，没有人给过他们。”

杨文翰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林秀，林秀也看着他。二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屋脊上积雪滑落的声音。

“你说赵金彪杀了十一条人命。”杨文翰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，但语速慢了，像每一个字都在秤上称过，“有证据吗？”

“有。十七个原告，当堂对质。赵金彪自己认了。”

“钱伯钧审的？”

“钱伯钧主审。我监审。”

“钱伯钧是文官，审不了武职。赵金彪是保安团长，就算要审，也该由省里的营务处审。你和钱伯钧，都没有资格审他。”

林秀没有反驳。他等杨文翰说完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沓纸，放在公案上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赵金彪案的卷宗。十七个原告的口供画押，赵金彪的认罪画押，钱县令的判词，行刑记录。还有赵金彪历年所犯罪行的查抄清单——强占田产的位置、面积、原主姓名，勒索银两的数目、时间、受害人姓名。一共西十三件。每一件都有据可查。”

杨文翰低头看着那沓纸。他没有碰，只是看着。最上面那一页，是钱伯钧誊抄的判词。馆阁体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他认得钱伯钧的字。

“你把这些带来，是要给我看，还是给朝廷看？”

“朝廷不在了。”

杨文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不是愤怒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像一口古井，有人往里面扔了一块石头，过了很久才听到落水的声音。

“朝廷不在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，语气和刚才一样低沉，但余音更长，“太后和皇上西狩，京城被洋人占着。你因为这个，就觉得朝廷不在了？”

“不是因为太后和皇上走了。是因为平安县的老百姓跪了六年，朝廷没有给过他们公道。六年前朝廷还在。五年前朝廷还在。西年前、三年前、两年前、一年前，朝廷都在。但公道从来没有来过。”

杨文翰沉默了。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二堂里，那本《资治通鉴》的封面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起来，又落下去。公案上的卷宗也被风吹动了页角，哗啦哗啦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