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,除夕。
林秀没有回平安县。他一个人留在云州府。周平和张狗剩被他打发回去了——周平回去整训新兵,张狗剩回去帮陈望山盘粮食。他一个人,住在南门里面一家小客栈里。客栈叫“悦来”,两层木楼,楼下是饭堂,楼上是客房。整个客栈只有他一个客人。掌柜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驼背,说话慢吞吞的。
“往年除夕,客栈里住满了回乡的人。今年一个都没有。”老头把一壶热水放在林秀房里,站在门口,没有走的意思,“死的死,逃的逃。剩下的,也没心思过年了。”
林秀接过水壶,倒了一碗。“你家里人呢?”
“老伴前年走了。儿子在绿营当兵,跟着队伍往北边开,再没有音信。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老头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、己经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孙辈呢?”
“有一个孙子。儿媳妇带着,改嫁了。嫁到了清河县,离这儿一百多里。去年托人带过一回信,说孩子长高了。后来再没有信了。”
林秀把水壶放在桌上。从褡裢里摸出一块碎银子,放在老头手里。
“这不是房钱。”他说,“是年夜饭钱。你帮我弄点吃的,剩下的,算你的。”
老头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碎银子。银子不大,但在油灯下亮得很。他的手指慢慢收拢,把银子攥住了。
“我给您包饺子。白菜馅的。白菜是秋天存的,藏在窖里,还鲜着。”他的声音有一点抖。
老头下楼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楼下传来剁馅的声音。笃笃笃,笃笃笃,很有节奏。林秀站在二楼的窗户边,看着窗外的云州城。天己经黑了,但街上并不暗——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挂着灯笼。有红的,有白的,有糊了红纸的,也有什么都没糊、光秃秃的一盏油灯。灯笼不多,稀稀拉拉的,但到底是亮了。
剁馅的声音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老头端着一个大盘子上来了。盘子里是两盘饺子,一小碟醋,还有一壶酒。酒壶是锡的,壶身上坑坑洼洼,有些年头了。
“酒是我自己存的。存了好些年了。今天除夕,您一个人,我一个人。您要是不嫌弃,我陪您喝一杯。”
林秀把桌子挪到窗户边,搬了两把椅子。老头把盘子放下,在两个酒盅里斟满了酒。酒色发黄,有一股陈年的香气。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下来。
“掌柜的贵姓?”
“免贵,姓孙。”
“孙掌柜。来。”
林秀端起酒盅。孙掌柜也端起来,两只酒盅碰了一下,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。酒入喉,辣,然后是暖。那股暖意从喉咙一首流到胃里,又从胃里慢慢散到西肢。窗外,远处有人放起了鞭炮。不是成串的那种,是零星的几声——啪。啪。啪。每一声之间隔很久,像一个人在犹豫着要不要高兴。
“往年除夕,城南的骡马市有人放焰火。”孙掌柜端着酒盅,望着窗外鞭炮声传来的方向,“那种焰火,冲到天上,炸开,红的绿的,照亮半座城。我孙子小时候,我带他去看过一次。他骑在我脖子上,仰着头,嘴巴张着,口水流了我一脑袋。”
他没有说下去了。把酒盅里的剩酒一口干了。
林秀给他斟满。“你孙子叫什么?”
“小名叫石头。”孙掌柜的嘴角动了一下,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,“他娘怀他的时候,找人算过命,说他命轻,得取个硬气的名字压一压。就叫石头了。”
“孙石头。”
“嗯。孙石头。”
窗外又传来几声鞭炮响。比刚才密了一些。林秀夹起一个饺子,咬开。白菜馅的,里面没有肉,但白菜鲜甜,面皮筋道,是花了心思包的。他慢慢嚼着,想起上辈子的事。上辈子除夕,他在送外卖。骑着小电驴,穿行在空荡荡的城市里,把一份一份年夜饭送到别人家门口。那时候他觉得那是最孤独的事。现在想起来,那时候的孤独其实很轻。因为那座城市里万家灯火,他只是暂时不属于任何一盏。而现在,他坐在一座被围困的孤城里,和一个失去了孙子的老人面对面吃饺子。窗外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,像一座城在试探着要不要活下去。
但他心里不孤独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可能是因为碗里的饺子,可能是因为孙掌柜给他斟酒时稳稳的手。可能是因为他知道,在平安县,在青岩寨,在柳树沟,在刘家庄,在骡马市的窝棚里,有很多人今天晚上也吃了一碗热的东西。不是因为他林秀有多大的本事,是因为他把粮仓打开了。是因为王寡妇支起了那口锅。是因为苏静云走了一百二十里路,记下了十九个村庄的名字。是因为陈望山那个歪歪扭扭的“粥”字。是因为钱伯钧脱下了补服,用馆阁体写流水账。是因为周平在城墙上用手指比划机枪射界。是因为那个捧着荷叶的孩子,今天手里换成了一只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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