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没出事。
便衣在巷口电线杆底下蹲了一宿,没见人影。
第二天傍晚,卫国从靠山屯回来了。
天黑透了才进的门。
李凤霞一看他的脸就知道——没找着。
卫国,立强呢?
跑了。
卫国把包往石凳上一搁,蹲下来。
王婶子说跟小马哥几个人走的,往南边去了。都走了三天了。
怎么走的?
前几天的后半夜。那几个小子翻院墙进去的,带着立强翻窗户出来的。鞋都没穿利索。
李凤霞站在灶台前面没吭声。
卫国补了一句:王婶子原话——我拦了,可没拦住。那几个小子从院墙翻出来,我腿脚不好,等追到院门口人早就没影了。
李凤霞把锅铲搁下。
手搁在灶台沿上,拇指搓了两下。
先放一放。这边有个事,比立强急。
——
省厅的照片比对结果回来了。
短发女人确认了——叫何小曼。师爷亲传弟子。三年前设伏击圈的,就是她。
人还在县城。棚户区西门那片出租屋,不是一个人住,屋里还有个男的,三十来岁。
省厅的意思:盯两天,顺着摸师爷。后天凌晨动手。
省厅专案组带队的姓王,叫王建军。追师爷追了三年,从省城追到县城,从县城追到山里,又从山里追回县城。多少次扑空,多少人受伤。这回他亲自下来,带了六个人。
周建设在本地配合。人是在他辖区盯上的,收网归省厅,协调归他。
卫国听着,左手搭上了左肩。那道疤。三年了。
妈,我要去。
卫国——
她是把我引进伏击圈的人。
声音不大,每个字硬邦邦的。
李凤霞看了他两秒。
行,听老周安排。记住,安全第一,别逞能。
——
动手前一晚。
李凤霞没睡。
后厨灶台凉的,她也没点火。搬了个板凳坐在灶台边上,手搁在膝盖上,搓了一宿。
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烧了壶水。
卫国从屋里出来。穿戴整齐,防刺背心穿在里头,外面套了件旧夹克。
妈,我走了。
回来吃饭。
卫国应了一声,出了院门。
脚步声远了。
巷子里还是黑的。
——
凌晨四点。
天黑透的。
棚户区西门外停了车。车灯没开。
王建军带着省厅的人先到了。四十出头,个头不高,肩膀宽。三年没睡几个安稳觉的人,整张脸都是紧的。
周建设连夜从省城协调完赶来的,下巴上冒了一圈青茬。跟王建军低声对了几句,点头。
回头看了卫国一眼。什么都没说。递了件防刺背心。
卫国接了——他里面已经穿了一件。没吭声。
四点二十。行动。
两组人从巷子两头堵。脚步压得很轻,但巷子太窄,还是有回音的。
王建军那组到出租屋门口。门没锁。一脚踹开。
男的在床上,翻身往窗户扑——被堵回来,摁地上铐了。三秒的事。
何小曼不在床上。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不该安静的。
王建军扭头——门后面。
她从门板后面闪出来,手里攥着把剪刀,照着肋下就扎。快。准。练过的。
王建军一个侧身。剪刀尖擦着肋骨划过去,外套豁了一道口子,里头衬衣也破了。皮肉拉出一条白印,没见红——差半寸。
后面两个人扑上来,一个锁胳膊一个压肩,摁住了。
何小曼被按在地上还在挣。手腕拧到背后才不动了。
——
卫国在外围堵人。没进屋。
何小曼被架出来的时候,他站在巷口。
路灯打在她脸上。
卫国没动。但他整个人不对了。
那张脸。侧过去的角度。颧骨,下巴那条线。跟林小云一路的。
知道不是同一个人。但林小云在院子里住了那么久,他天天对着那张脸,左肩就老疼,太阳穴就老跳。
现在知道了。
三年前。山里。夜。
卫国脑袋晃了一下。脚底下踩着的是巷口的砖地,不是山路。但那个画面压不住——
前面有个人在走。走得不快。像是在等他跟上。
那个人回了一下头。
这边。往这边走。
声音不大。很稳。
他跟着走的。一步一步。走进了伏击圈。
然后是刀。从左后方来的。
肩膀撞在巷口的墙上。砖墙硌着骨头。疼了一下,那条山路才散了。对讲机滋啦滋啦响,押人的脚步声从旁边过。
回来了。
但脑子没停。山路刚收回去,另一个又冒出来了。更远。更旧。
冬天。操场。很冷。风里带着煤烟味儿。
有人在喊。
卫国——!吃饭了——!
女人的声音。不年轻了。嗓子带着沙。
操场上有人跑步。号子声。脚步齐的。冻硬的土地震脚板——
卫国!
周建设在喊他。
卫国猛地直起身。后背还靠在墙上,手心全是汗。
走了。还有一处。
——
第二处。
县城北边旅馆,三楼,走廊尽头最后一间。
省厅的人到门口站好位置。王建军亲自上。
破门。
屋里一个人。六十多岁,花白头发,瘦。戴一副老花镜,坐在床上看报纸。
床头柜上一杯茶,还冒着热气。
他抬头。看了一眼涌进来的人。
把报纸折好,搁腿上。摘了老花镜,放在报纸上面。
来了。
两个字。不慌不忙。
王建军站在门口。
三年了。这个干瘦老头,就是那根线的头。
手铐铐上的时候,老头手腕子细得铐扣往下多扣了两格。
师爷抬头看了王建军一眼。
王队,好久不见。
王建军没接话。
转身出了门。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。右手攥着对讲机,指关节绷了一下,松开了。
继续走。
——
上午十点。
周建设打电话到快餐店。
收了。三个全进去了。师爷、何小曼、姓孙的。省厅的人押走了。
李凤霞攥着听筒。
卫国呢?
在所里。一根毛都没伤着。
她把听筒搁回去。手搭在柜台上。
从赵半城老宅底下那个暗格开始,折腾了大半年。
今天算是了结了。
——
下午。
卫国回来了。进了后厨。站着。
李凤霞在洗锅,水哗哗响。
我想起来点东西。
李凤霞没关水。但手停了。
我姓陆。
水龙头滴答滴答。
我本来就叫卫国。陆卫国。
李凤霞关了水龙头。
后厨一下子安静了。外头远远有人在喊卖冰棍。
她转过身来。手上还是湿的,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又擦了一下。
……你再说一遍?
你当初给我起的名字——就是我自己的名字。
李凤霞站在灶台前面。
她想起那时候。这孩子浑身是伤被她捡回来,什么都不记得。她在院子里蹲着想了半天,觉得这孩子护着她,叫卫国合适。
随口起的。没想过是真的。
还想起别的了吗?
部队大院长大的。爹是打仗没的。娘是生我的时候走的。再往后……还是模糊的。
不急。慢慢来。
她没提赵建国。
还是等他自己想起来吧!
——
当晚。
卫国在院子里坐着。
巷子口安安静静。
陆卫国。
三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。想不起更多的。但有了个头。
他站起来往屋里走。
经过仓库门口停了一下。
立强的铺盖卷堆在角落。
人跑了五六天了。
十四岁。跟着小马哥。半夜翻窗。
他今天想起了自己是谁。
立强还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。
卫国弯腰把铺盖卷拎起来抖了一下,重新码好搁在铺板上。
转身进了屋。
外头巷子里猫叫了两声。
明天得找。十四岁的孩子,跟着那帮人能跑多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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