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端翻到第三十七本时,再次停了下来。
他面前摊开的是《上都西郊纺织厂嘉平二十一年度收支总册》。
只见在册匠人是四百一十人,年薪酬支出为十七万六千银元。
然而,沈端注意到的不是空饷,毕竟这家厂的账上匠人名册与薪酬支出是吻合的,四百一十人的数字对得上。
问题在于原料采办的“十四万八千银元”!
因为附注上写的是棉纱采购价为每百斤十二银元,供应商是上都德昌棉纱行。
沈端知道上都棉纱市场的均价是每百斤八银元。
十四万八千银元的原料费,按十二银元的单价计算,采购棉纱约一万二千三百斤。
若按市场均价八银元计算,同样数量的棉纱只需九千八百银元!
两者中间差了五万银元!
这五万银元,要么进了上都德昌棉纱行的口袋,要么进了经手采购之人的口袋,要么两边分了。
沈端把这本账册单独抽了出来,放在案角。
然后继续翻看,连中午饭也没有吃。
一直到傍晚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,三百一十二本账册,他看完了七十三本。
之所以没有全部看完,是因为看完这七十三本足以让他得出结论。
根据户部统计的数据,除皇家产业外,圣明全国官办工坊、工厂共计四百三十七家,工部直辖三百一十二家,剩下的一百二十五家分属地方衙门代管。
工部下辖的三百一十二家之中,常年亏损者一百六十二家,每年吃掉国库补贴四百二十万银元。
沈端估算了一下,这一百六十二家亏损的官办产业中,大约至少有七十家的账目存在明显问题。
虚报名册、吃空饷、虚报采购、虚报维护、虚报杂支等各种虚报加在一起,每年至少有六十万银元不知去向。
六十万银元!
这可不是经营不善的亏损,而是被人为套走的银子!
而这六十万银元背后,站着多少人?
沈端想到了一个数字,七十家亏损官厂,每家至少涉及经管官吏三到五人,从厂长到主事,再到账房、采购、仓储,一条链上至少十几个环节。
七十家的话,就是上千人。
每人每年从国库里掏几十到几百银元不等,积少成多。
这上千人不是孤立的存在,他们有自己的上级、靠山与关系网。
牵一发而动全身,拔一个萝卜带一片泥。
至于分属地方衙门代管的一百二十五家,账册还没调上来,天知道里面藏着什么。
沈端忽然理解了户部尚书周恪说“再不变革,船会翻的”话,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周恪不是在吓唬他,而是在告诉他:“如果圣明一艘大船,那么此时已经有人在凿船底。”
若沈端贸然动手,那些凿船底的人不会坐以待毙。
他们会用告状来反扑,甚至会串联,从而把事情搅成一锅粥,让改革推不下去,让沈端先栽进去。
这就能解释了朱厚烽要都察院左都御史陆衡也在场的原因。
沈端走回案后坐下,重新拿起毛笔,铺开了一张宣纸。
他写了一份清单。
第一步,将一百六十二家亏损官厂按亏损率分为三类:三成以下、三成至七成、七成以上。
第二步,三成以下的,按户部尚书周恪的建议先整顿再定夺。
第三步,三成至七成的,直接进入转私程序,但须逐一审计账目。
第四步,至于七成以上的。
沈端的笔尖悬在纸上方,停了三息。
然后他写下了“先查后转”四个字。
这四个字是他对户部尚书周恪的让步,也是他对左都御史陆衡交的底。
七成以上亏损的官厂,问题最大、猫腻最多、牵连最广。
如果不先查清楚就转私,等于把贪墨的证据卖给私人,从此死无对证。
如果查清楚了再转,不仅能追回国库损失,还能让那些贪墨者付出代价。
此举最关键的地方在于,能让天下人看到缩官转私不是一场分赃,而是一场对官厂贪腐的清洗。
沈端写完清单,搁下笔,背靠在椅背上,开始闭目养神。
不过,他的大脑并没有停止思考。
沈端在想一个人,这个人正是西都第七机械厂总办韩铮。
这个机械厂连续八年亏损,每年的空饷吃到七万多,账上一百六十多个“幽灵匠人”。
按理说,已经干了八年厂长的韩铮,应该是第一个被查办的对象。
可是,沈端知道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他当年当侍郎的时候,与韩铮打过几次交道,深知对方不是那种油滑的官场老手,倒像个倔头倔脑的老匠人。
之前他每次问起亏损的事,韩铮从来不推脱,一直坚持厂里的工匠是活生生的人,并不是账目上的数字。
沈端当时没把韩铮的这个坚持当回事。
匠人确实不是数字,可账本上只有数字。
彼时,韩铮管的是西都第七机械厂,而沈端管的是朝廷的工部,两人站位不同,看法自然不同。
但是现在,情况又变了。
沈端重新睁开眼,从地上捡起第七机械厂的账册,又翻了一遍。
空饷七万八千银元,这是铁板钉钉的贪墨。
但沈端注意到了一个他之前忽略的细节。
在其他支出九万九千银元的细目中,有一笔“匠人抚恤金”,金额三万二千银元。
抚恤金?
工部的官办产业,有伤亡抚恤的条例,但标准很低,因工致死者,一次性发给家属二十银元;因工致残者,视程度发给十至十五银元。
沈端心算了一下,三万二千银元的抚恤金,意味着要么有一千六百多人死亡,要么有几千人伤残。
从理论上来说,这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事。
除非抚恤金的标准,不是按工部的条例来的。
沈端翻到附注,找到了一行小字:“依厂规,因工致死者发四十银元,致残者发二十至三十银元,另给家属月俸六银元至终身。”
沈端顿时一愣。
很明显,是韩铮私自提高了抚恤标准,比工部条例高了一倍还多。
而且“家属月俸六银元至终身”意味着每一个因工死亡的匠人,他的家属每个月都能从厂里领六银元,一直到死。
如果死的是壮年匠人,留下寡妻幼子,这笔钱可能要领几十年。
这些人,算不算“在册匠人”?
沈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他重新翻到匠人名册,一页一页地数,最终得出在册匠人五百一十二人的结论。
接着,他又逐页浏览名单,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不超过一息。
大部分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工种与等级,只有一小部分,约莫一百五十多个名字后面标注的不是工种,而是“抚”字。
“抚”即抚恤!
这些不是“幽灵匠人”,而是因工死亡或致残的匠人及其家属,仍在按韩铮制定的“厂规”领取月俸!
沈端靠回椅背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一百六十多个“查无此人”的人头费,他原以为是贪墨。
现在看来,至少有一部分是韩铮用“空饷”的方式,绕开工部的低标准,给伤残匠人与遗属发的抚恤金。
这算贪墨,还是良心之举?
沈端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韩铮那张粗犷的脸。
账上五百一十二人,实际在岗三百出头,差额一百六十多个。
若是把“抚”字号的名额刨掉,真正的空饷可能只有二三十人,甚至更少。
一般而言,没有人会这样做账。
因为韩铮知道自己做的事不符合工部条例,所以他把抚恤金混在了薪酬里,用“人头费”的方式走账。
此举,在外人看来,就是吃空饷。
沈端沉默了很久。
他面前摆着一个选择题。
如果按贪墨论处,韩铮至少要革职下狱,空饷七万多,不管钱的去向如何,账面就是铁证。
可是,若把“抚”字号的名额刨去,真正的空饷只剩一两万银元,韩铮的问题就从“贪墨”变成了“违规”,两者间的性质截然不同。
而且,倘若第七机械厂被转私,那些靠抚恤金度日的遗属怎么办?私人老板会继续给匠人家属发月俸吗?
沈端不敢赌。
他拿起毛笔,在清单的最后加了一行小字:“第七机械厂,须亲查。“
写完这行字,天色已经变得很黑了。
沈端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颈,看着满地的账册和案上那份密密麻麻的清单,忽然苦笑了一声。
他今早在御前谈及官转私时,以为最大的难题是“怎么卖”。
现在他才发现,最大的难题其实是“卖哪些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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