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日。
傍晚。
北京。
颜宅坐落在京城宣武门内,三进院落,灰墙黛瓦,看着不起眼,门楣上连个像样的匾额都没有。
但京城里没有一个人敢小瞧这扇门。
颜松的书房在二进院东厢。
一张黄花梨的书案占了半面墙,案上摞着几本折子和一方端砚。
墙上挂着一幅中堂,写的是“持重”二字,是颜松当年高中状元时座师送的,墨迹已经泛黄,但颜松一直没换。
他喜欢这两个字。
持重是他做了半辈子官的信条,也是他坐稳首辅位子的根基。
此刻,颜松的样子一点也不持重。
他坐在书案后,右手食指无意识地点着案面,发出“笃笃笃“的细碎声响,他的对面坐着他的第六子颜示范。
颜示范是颜松唯一的嫡子。
颜示范前头有五个庶出的哥哥,其中两个早夭,两个外放做了知县,一个在大理寺做评事,都是不咸不淡的差事。
唯有他这个老六,从小由颜松亲手教、亲自带,一路从主事做到侍郎,四十二岁便坐上了户部左侍郎的位子,在朝中人称“小阁老”。
不过,颜松叫家中老六的时候,只叫颜示范的字“子正”。
此时,颜示范面前摊着一本浙江田亩册,是今天从户部调出来的。
他看得很快,手指在册页上飞速划过,嘴里不时蹦出几个数字,像是在心算什么。
颜松没有催颜示范,只是继续“笃笃笃”地点着桌面。
半晌之后,颜示范合上册子,抬起头,把册子往案上一丢,冷声道:“三年,太慢了。”
颜松闻言,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下。
“爹,您在乾清宫里答应皇上,浙江试点两年为期,是吧?”
颜示范站起身,绕到书案侧面,一手撑在案角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颜松说道。
“是。”
颜松用平淡的语气回答道。
颜示范摇头道:“两年不够,我算过了。今年浙江的丝绸配额是五十万匹,按宁波港的出口市价,每匹六两,五十万匹就是三百万两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低声道:“这笔钱,一半进国库。”
接着,他又伸出一根手指,道:“另一半……”
颜示范的手指在空中轻轻转了一圈,没有说下去,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颜松叹了口气,说道:“子正,你少张狂。”
颜示范没有退缩。
他直直地站着,目光平视颜松,嘴角那抹冷笑不减反增,道:“爹,我张狂?我张什么狂?我不过是把账算清楚罢了。五十万匹丝绸,三百万两银子,从桑叶到蚕茧到缫丝到织造到出港,每一步都是钱,每一步都有人经手。这些钱不赚白不赚,不赚就让别人赚去了。”
“你给我坐下!”
颜松猛地一拍桌面,茶碗跳了一跳,拔高声音,额角鼓起了青筋,喝道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里头的利么?我比你知道得早,比你知道得多!但你知道这事办砸了,后果有多严重吗?”
他站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颜示范面前,沉声道:“皇帝为什么只给浙江一省试点?为什么加了一条百姓自愿、不可强推?你以为那是仁慈?这是在警告所有人!”
颜示范微微挑眉,没有接话。
颜松继续说道:“高拱盯着浙江,你不知道吗?都察院那帮人盯着浙江,你不知道吗?张居正拟的那道旨里写了,强占田地者斩,盘剥百姓者斩,虚报面积者斩。你以为那是写给别人看的么?”
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颜示范的胸口,直言道:“我颜氏一族的脸,不能丢!”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窗外的秋蝉在嘶鸣,但屋里的两个人都听不见。
颜示范低头看了看颜松那根几乎戳到自己胸口的手指,然后缓缓抬起头,脸上那抹冷笑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。
他伸手,轻轻把颜松的手指拨开,然后转身走到窗前,背对着颜松,负手而立。
暮色从窗外涌进来,将他的侧脸切成一半明一半暗。
暗的那半边,看不出表情;明的那半边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爹。”
颜示范的声音忽然变了,不再是方才那种锋芒毕露的咄咄逼人,而是变成了一种沉稳的、甚至带着几分耐心的语调,像是在跟一个想不通的老人讲道理。
“您在朝堂上坐了半辈子,靠的是什么?靠的是两个字。持重,所以不犯错;不犯错,所以不倒台。但您想过没有——不犯错,也意味着不做事。”
颜松默不作声。
颜示范继续说,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,道:“皇帝为什么提改稻为桑?因为国库见底了。国库见底了怎么办?得开源。开源靠什么?靠丝绸。丝绸从哪来?靠桑田。桑田从哪来?靠改稻田。”
他转过身来,目光灼灼看着颜松,道:“这条链子,一环扣一环,谁也绕不过去。皇帝绕不过,高拱绕不过,张居正绕不过,您也绕不过。既然绕不过,那就只有一个字‘干’。”
颜松依旧没有说话。
颜示范向前走了一步,声音又压低了几分,道:“爹,您怕皇帝生气,我理解。你怕高拱跳起来捣乱,我也理解。高拱这个人,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,又硬又臭。但您想过没有,高拱他也怕皇帝发怒啊!”
“老皇帝要的是丝绸,是关税,是国库充盈。只要我们能把丝绸交上去,把关税交上去,把国库填起来,他自然就会保我们。高拱再硬,硬不过天子旨意。”
颜松终于开口了,声音干涩道:“陛下还要百姓自愿。”
“百姓会自愿吗?”
颜示范轻笑了一声,嘲讽道:“百姓就是墙头草,谁让他们吃饱饭,他们就说谁是青天大老爷。只要让他们觉得改桑田比种稻子划算,他们自己就会改。而让他们划算的法子,多的是。”
颜松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。
他想发作,想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,想告诉他官场上最简单的道理。
那就是,越是不能让人知道的事,越会要人的命。
但话到嘴边,他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看见颜示范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算定了别人不敢动他的底气。
而这种底气,颜松心知不是凭空来的。
颜示范的背后,不只是颜家,还有一整条利益链上的人。
那些人的手,比颜示范伸得更长、挖得更深。
他动不了这个儿子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颜松缓缓坐回椅子上,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,用低沉且疲惫的声音说道:“子正,你记住一件事。”
颜示范微微侧头。
“船翻的时候,先淹死的,是觉得自己不会落水的人。”
颜示范沉默了一瞬,然后微微一笑道:“爹,您放心。”
他走到书房门口,拉开房门,回过头来,暮色中的面容看不清表情,只有声音传了进来。
“我肩上扛着大明三京十八省,就算事情办砸了,老皇帝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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