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颜示范的无线电台

颜示范离开书房后，没有回自己的院子。

他沿着颜宅后花园的回廊，走到最深处一间堆杂物的柴房前，左右看了一眼，推开柴房门走了进去。

屋里靠墙堆着几捆干柴和几口空缸。

颜示范把最里面那口空缸挪开，露出地面上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。

他蹲下身，用指甲在青砖边缘的某个位置按了一下。

只听“咔”的一声，青砖弹起，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，暗格里有一把铜钥匙。

颜示范取出钥匙，起身走到柴房北墙根，在一排木柴后面摸索片刻，找到了一个被柴捆遮得严严实实的铁环。

他拉住铁环，用力一拽。

下一刻，地面中间缓缓地裂开了一道缝。

这是一扇暗门。

颜示范沿着暗门的石阶走下去，反手启动墙壁上的机关，将暗门合拢。

地下密室约莫一丈见方，四壁用石灰刷过，干燥阴凉。

密室正中摆着一张矮桌，桌上放着一台设备。

这台设备东西约莫一尺半长、一尺宽、八寸高，外壳是深灰色的铸铁，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旋钮、拨盘和接线柱。

最上方伸出一根可折叠的铜质天线，此刻收着贴在机壳侧面。

此乃圣明陆军与水师都督府淘汰的制式装备“景和十五年乙型军用无线电台”，虽然是淘汰版，但现在仍然在五军都督府下辖各卫所使用，属于管制类军用设备，严禁外流。

这台机器通过某些特殊的渠道，出现在了京城颜宅的地下密室里。

颜示范拉开天线，熟练地拨动旋钮，调节频率。

机壳内部传来一阵电真空管预热的细微嗡鸣声。

他等了约莫半分钟，嗡鸣稳定下来，便拿起电键，开始敲击。

颜示范的手法极其熟练，显然不是第一次操作这台机器。

短促的电流随着他的指尖跳跃，化作无形的电磁波，穿透地面的土层和砖石，冲入夜空，向着东南方向飞速扩散。

两刻钟后。

浙江，杭州。

布政使衙门，内院。

郑必昌正在灯下看公文。

他是嘉靖三十八年调任浙江布政使的，到任四年，对浙江的情况了如指掌。

哪些知府听招呼，哪些知县是自己人，哪些乡绅可以用，哪些商号靠得住，他心里有一本比户部田亩册更精确的“暗账”。

此时，衙役送来一张纸条，说是后院门房刚收到的，来人没留名。

郑必昌展开纸条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改稻为桑，一年见效。颜。”

郑必昌的目光在“一年见效”四个字上停了两息。

然后他将纸条凑近烛火，看着它化为灰烬，随手将灰烬掸入茶碗中，端起来晃了晃，一饮而尽。

茶水微苦，灰烬无味。

他放下茶碗，对门外的衙役吩咐道：“请何按台来。”

一炷香后，浙江按察使何茂才到了。

何茂才比郑必昌小五岁，但看起来比郑必昌老十岁。

常年的案牍劳形让他的背微微佝偻，两鬓全白，但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，像两枚藏在灰烬里的炭火。

郑必昌没有绕弯子，直接把颜示范的密电内容复述了一遍。

何茂才听完，沉默了片刻，问了一个问题：“一年见效？”

“一年。”

“朝廷不是说明两年为期吗？”

“颜侍郎的意思是一年。”

何茂才的三角眼微微眯起，里面那两枚炭火闪了闪，道：“朝廷那边，谁去交差？”

郑必昌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，递给何茂才，道：“我拟了个方案，你看看。”

何茂才接过纸，轻轻展开，只见纸上写着“以改兼赈”四个字。

他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片刻，接着抬眼看向郑必昌，道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郑必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何茂才。

窗外是杭州七月下旬的夜，闷热潮湿，虫声如沸。

“改稻为桑，难在哪里？难在百姓不肯改。百姓为什么不肯改？因为种稻能吃饱肚子，种桑吃不了桑叶。”

郑必昌转过身来，低声道：“所以，要让百姓改，就得先让他们吃不饱。”

何茂才的眉头微微一皱。

“浙江今年春收尚可，百姓手里有余粮。有余粮，就不急着改。但——”

郑必昌继续压低声音道：“若是余粮不够呢？若是下半年的粮价忽然涨了呢？若是官仓的平籴粮迟迟不发呢？”

何茂才听懂了。

他点了点头，但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，道：“有个问题。浙江今年夏收不差，百姓手里的余粮够吃到秋收。就算官仓的平籴粮不发了，他们也能撑过去。要让粮价涨起来，得有一个由头。”

何茂才说到这里，猛地一顿。

郑必昌看着收口的何茂才，没有说话。

两个人对视了几息，何茂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，道：“你是说……水？”

浙江年年有汛。

七月下旬与八月上旬，正是钱塘江流域的汛期。

每年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灾情，轻则淹几亩田，重则决几处堤。

但“灾”和“灾”不一样。

小水灾不够，撑不起“赈济”的名目，只有“大水灾”才行。

何茂才不敢再想下去。

“不是我说的。”

郑必昌摇了摇头，道：“颜侍郎的密电里，只说了一年见效四个字。怎么见效，他可没说。”

他顿了顿，道：“明天把马宁远叫来。”

次日上午，杭州知府马宁远、建德知县张知良、淳安代理知县常伯熙，先后来到布政使衙门。

四个人关起门来，在郑必昌的书房里密议了两个时辰。

马宁远是郑必昌的人，这一点全浙江都知道。

他是行伍出身，做到杭州知府，靠的不是文采，而是胆子大、手够狠。

郑必昌要办的事，他从不多问，只管去做。

张知良是颜示范在国子监时的同窗，去年才调任建德，根基尚浅，但对上头的意思揣摩得极准。

常伯熙最特殊，他是淳安的代理知县，连正式的委任状都还没拿到手。

淳安前任知县三月间病故，朝廷的新任命迟迟未下，常伯熙以县丞之身暂代知县事，在淳安说话不算数，但在今天这个场合，他代表的是淳安县。

注：嘉靖年间的淳安县，地理上是地少山多的贫瘠山区，经济上面临沉重的赋税和不均的负担，自然条件上又灾害频繁。

史料记载，嘉靖年间淳安县灾害频发，嘉靖三十七年，闰七月，淳安县下起了冰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