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一日。
临近午时。
司礼监衙门。
就在杨金水述职结束,准备起身告退的时候,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叫住了他。
杨金水是司礼监的老牌太监,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。
但他平日里在司礼监的存在感也不强,因为他的主要精力从来不在宫里,而是在外头。
他管着江南织造局。
织造局是内廷的直属机构,名义上的职责是为皇室采办丝绸、织造龙袍,实际上是大明在江南最核心的商贸据点。
从桑叶到蚕茧到缫丝到织造到出港,整条产业链上最肥的几块肉,都捏在织造局手里。
“干爹,有事您吩咐。”杨金水说道。
吕芳压低声音道:“我推举你为江南织造局兼浙江市舶司总管,皇爷答应了。你等会得去一趟西苑,拜见陛下。”
杨金水闻言,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本来就是织造局总管太监,而市舶司则是新加的差事。
市舶司管的是海贸关税,是户部下辖的衙门,从来不由内廷的人插手。
如今皇上让他兼了市舶司,意思很明白,丝绸的生产和出口,从源头到终端,全归你杨金水一个人管。
这是信任!
但又何尝不是压力?
杨金水跪下磕头,道:“奴婢领旨谢恩。”
吕芳扶杨金水起来,又顺势凑近杨金水的耳边,声音细如蚊蚋道:“五十万匹,今年必须交差。干爹相信你的能力,懂吗?”
杨金水的脊背瞬间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
他直起身,面色平静,拱手道:“儿子明白。”
七月二十三日,杨金水从天津港登船。
他乘坐的是一艘圣明制造的蒸汽动力客运商船。
这艘船是圣明官商贸易司远洋商运的标准客轮,排水量一千二百吨,单甲板蒸汽机驱动,航速约八节。
船身漆成深蓝色,烟囱冒着黑烟,在天津港的传统帆船中格外扎眼。
杨金水站在甲板上,看着那根吐着黑烟的烟囱,心中浮起一种微妙的不适。
他不习惯这种船。
没有帆,没有橹,只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在肚子底下烧,推着铁壳子往前走。
速度快、稳当、不怕逆风,但杨金水总觉得少了一种“人在驾驭”的感觉。
帆船靠风,风在天上,人在船上,三者之间有一种默契;蒸汽船靠火,火在炉子里,人只管添煤,其余全交给机器。
人变成了机器的附庸。
杨金水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走海路比走运河快得多,运河从天津到杭州至少要二十天,海路最快只需要三天。
三天。
五十万匹丝绸的差事,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。
船过胶州湾,杨金水在舱中铺开了一摞文书,织造局的账册、市舶司的税单、浙江各府县的丝绸产量报表。
他一页一页地看,一支墨自流毛笔时不时在纸上画圈或打叉。
看到半夜,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,闭目靠在椅背上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五十万匹啊!
按浙江目前的桑田面积和织机数量,年产丝绸至多三十五万匹。
从三十五万到五十万,差了十五万匹。
十五万匹的缺口,意味着至少要增加六万亩桑田、两千台织机、一万名缫丝女工,以及足够喂饱这些人的粮食。
而这一切,要在半年内完成。
杨金水睁开眼,看着舱顶昏暗的白炽灯,自言自语道:“干爹,您这是要我的命啊。”
但命得要,差也得交。
七月二十六日,杭州。
杨金水到任。
他没有先去织造局,也没有先去市舶司,而是直接去了布政使衙门。
郑必昌早已在衙门门口候着,见杨金水的轿子落下,快步迎上去,拱手笑道:“杨公公一路辛苦。下官已备下薄酒,为公公接风。”
杨金水笑了笑,拱手还礼道:“郑藩台客气了。酒先不急,容咱家先说几句话。”
郑必昌的笑容微微一滞,随即恢复如常,道:“公公请。”
两人进了布政使衙门的书房。
何茂才已经在里面等着了,见杨金水进来,起身行礼道:“杨公公。”
杨金水点头回礼,在主位上坐下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,目光扫过二人,朗声道:“郑藩台,何臬台,咱家是来办事的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,五指张开道:“五十万匹,今年必须交差。”
他收拢五指握成拳,沉声道:“怎么交,你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杨金水话锋一转,松开拳头,竖起一根手指,又道:“但有一条。”
郑必昌和何茂才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根手指上。
杨金水的声音忽然变冷,道:“别扯上宫里。”
郑必昌的笑容维持得很稳,何茂才的三角眼闪了闪,旋即恢复平静。
杨金水看着他们,把话挑得更明白,道:“织造局是内廷的差事,市舶司是朝廷的差事,这两摊子事归我管。但你们底下怎么操作,我不管,也不想管。我只看结果,年底之前,五十万匹丝绸入库,一匹不能少。”
他站起身,整了整袍服道:“至于你们用什么法子凑这五十万匹,是让百姓改桑田也好,是找商号加单也好,是从外省调丝也好,那是你们的事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两人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,低声道:“但如果出了事,百姓闹了、言官参了、都察院查下来了。那是你们的事,不是宫里的事。你们听明白了吗?”
郑必昌起身拱手道:“下官明白。”
何茂才也起身拱手道:“下官明白。”
杨金水点了点头,推门而出。
书房里只剩郑必昌和何茂才。
两人对坐无言。
窗外,杭州的暑气蒸腾,蝉声如潮。
何茂才端起茶碗,发现茶已经凉透了。
他“啪”地一声把茶碗顿在桌上,骂了一句“他娘的”,然后不满地宣泄道:“杨金水的意思是丝绸要交,黑锅我们背。事办成了,功劳是织造局的;事办砸了,烂摊子是布政使和按察使的。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!”
郑必昌低声道:“杨金水是吕芳的干儿子,吕芳是继麦福之后,天子最信任的太监。杨金水说别扯上宫里,可不是简单的推责任。”
“改稻为桑,牵扯太大。万一出了事,天子名誉不能受损。天子不能做昏君,所以杨金水先把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何茂才沉默了。
杨金水是用其独有的方式,在告诉郑、何二人,这件事的底线在哪里。
越过底线,谁都保不了郑、何二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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