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圣明的商人感觉在过年

圣明嘉平二十二年七月二十二日，工部正式颁布了面向全国的公告（公文与告示的合称），启动对下属官办工坊的“缩官转私”改革，试点选在西都。

这份加盖了工部衙门与工部尚书印章的公告内容并不长，核心内容也就一句话：

“查工部所属工坊、工厂等官厂，连年亏损者十之三四，糜费国帑，积重难返。经内阁议奏、圣上钦准，自本年秋起，于西都试点‘缩官转私’之政，将亏损严重之官办产业，转为商办，以纾国用、以活实业。”

简而言之，就是朝廷养不起这些亏本的厂子了，打算卖掉。

就这么简单！

工部的公告一出，圣明的商界很快就炸了锅。

上都那帮商人欢天喜地，跟过年似的。

圣明开国以来，工坊、矿场、船厂这些大买卖全是官办，利润最厚的产业全攥在官家手里，民间商人只能在下游产业喝点汤。

现在官家要松手了，虽然只是试点，而且还是亏损的厂子，但相当于开了一条私营的缝子。

至于这条缝会不会越开越大，谁也不知道，但至少民间商人终于能把鼻子凑上去闻一闻里面的味儿了。

上都永年商号的东家马永年，当天晚上就把手下管事全叫来关着门开了一夜的会。

有的管事兴高采烈，认为是百年未有之机遇。

也有的管事忧心忡忡，觉得官家卖的东西哪有那么好接，搞不好就是个坑。

马永年一言不发坐在主位上听完了所有人的话，最后拍板决定道：“从明日起，重点了解西都第七机械厂。”

管事们面面相觑，其中有位谨慎的管事忍不住提出质疑，认为西都第七机械厂是连亏了八年的烂摊子，还是不接为好。

马永年并未解释什么，而是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喝了一口，然后反问道：“烂摊子又怎样？烂摊子底下可能埋着金子！”

当然，有人欢呼，自然也有人质疑。

许多在野的名士，在各大官方报社上发表看法，认为工部的改革会导致官家资产流失。

他们认为，官办工坊虽然亏损，但好歹是官家资产，厂房是官家的，地皮是官家的，机器是官家的，连工匠的技术都是官家几十年培养出来的。

若是官转私，那么这些东西全变商人的了。

这话说得对不对？

对。

但只对了一半。

因为“亏损”两个字不是白写的，比如西都第七机械厂连亏八年，每年往里头填的银子比这厂子本身还值钱。

朝廷留着它，它年年亏；朝廷卖了它，至少能止损。

这是账本上的算术。

不过，账本上算不出来的是人。

圣明有个大明没有的东西，那就是有线电话，所以消息传得极快。

七月二十二日，早上工部刚颁布缩官转私的公告，当天中午西都龙兴府衙门外就张贴出了这个告示。

于是，消息传开之后，西都的官办工坊主事们、主簿们就坐不住了。

那些亏得最厉害的官厂主事很是心慌，他们心里清楚，“缩官转私”转的就是他们。

厂子一卖，他们这个“主事”就没得当了。

没得当倒不怕，怕的是新东家来了查账怎么办？

这些年花出去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银子怎么办？

那些虽然亏损但自认为“关乎国计民生”的官厂主事很生气，他们认为官办工坊是朝廷的根基，是国本的象征，怎么能卖给商人？

商人逐利，逐利就会偷工减料、压榨匠人、败坏风气！

往大了说，官转私就是变相的卖国！

这种反对的理由冠冕堂皇，而且掷地有声，但他们的潜台词是不想丢了铁饭碗。

除此之外，还有一些脑子活泛的官厂主事，不慌也不怒，而是开始动手。

有人自作聪明，连夜转移工坊资产，把库房里的好钢材、好铜料、好设备偷偷运到别处。

到时候，新东家来了一看，好家伙，账上写着有这些东西实际上只剩下一堆废铁！

也有人怕东窗事发，悄悄地在账册上动手脚，把关键那几页抽掉换成“更正后”的新页，至于“更正”了什么只有天知道。

还有人给官厂的匠人施压，逼他们联名上书“不愿转私”，理由还是那套“官办工坊关乎国计民生”的说辞。

于是，这些反对缩官转私的电奏像雪片一样飞进了上都天城的通政司衙门。

当天傍晚。

西都城南。

西都第七机械厂。

厂长韩铮刚刚从食堂打了晚饭，有馒头、咸菜，还有一碗稀粥。

他路过告示栏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，然后就迈不动腿了，因为厂门口的告示栏上新贴了一份告示，标题是“工部关于开展西都官办工坊摸底调查之通知”。

韩铮虽然是西都第七机械厂的厂长，主抓生产、技术等一切实务，包括厂子的账目他也得管。

但是，他的头上还有一个人，那就是西都第七机械厂的主事。

官厂主事是朝廷命官，他这个厂长只是一名待遇同从九品的吏员。

接收与宣布朝廷的公文与告示，乃是官厂主事的职责之一。

前文说过，圣明工部下辖的研究所、工坊、工厂等官厂，按照规模大小设有主事、主簿。

主事是正八品，主簿是从八品，品级比六部清吏司主事低得多。

不过，官厂的主事、主簿也是管着上百工匠的实权职位，乾熙末年的年俸分别为七百八十块银圆、七百二十块银圆，后来这两个官职经过历次调整，年俸皆比乾熙年间降低了两百块银圆。

就目前圣明的物价水平而言，这个年俸仍然是普通百姓高不可攀的待遇！

且说韩铮端着粥碗站在告示栏前看了三遍。

第一遍他看的很快，看到“摸底调查”四个字时，心里一沉。

第二遍他看的很慢，看到“为缩官转私提供数据支撑”时，心里一凉。

第三遍他是一字一字的看，看到“请各厂如实填报资产、负债、人员编制等信息，于八月十五日前呈报工部”的时候，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住。

韩铮像一根被风刮歪的旗杆，虽然没有倒下，但身子已经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