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。
家属院。
西都第七机械厂占地并不算小,主厂区、附属车间、仓库、办公楼占了大半个街区。
家属院在厂区东面,始建于昌宁三年,距今已经四十多年了,是三排五层、坐北朝南的红砖筒子楼,拢共住着一百多户工人及其家眷。
每座筒子楼共五层,每层有一条长走廊,走廊一边是十间宿舍,每间三十五平米,能住一家四五口人,另一边是高一米七五的护栏。
厨房在走廊里,每家一个煤炉子,一到饭点整条走廊全是油烟味和辣椒味,呛得人直咳嗽,但住久了的人闻着这个味儿才踏实,这是家的味道。
公共厕所在西边一楼,男厕在左,女厕在右。
家属院最热闹的地方是一号楼一层的公共水房,十个水龙头,一百多户人家共用。
每天早晚高峰,排队打水的人能从水房排到楼外面去,端着搪瓷脸盆的、提着铁皮水桶的、抱着孩子的,一边等水一边聊家常,家属院里的大事小情全在水房里传播。
韩铮走进家属院时水房里正热闹,几个家属在搓衣板上洗衣服,肥皂沫子溅了一地,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跟另一个妇人唠叨。
韩铮低着头从水房门口走过去没跟任何人打招呼,步子很沉,像脚底下绑了铅块。
他走到二号楼三层自己家门口,掏出钥匙开门进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,仿佛这口气憋了一路。
韩铮的家跟家属院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,都是两室一厅。
一厅是外屋,共十平米,兼客厅和饭厅功能,一张方桌、几把椅子、一个橱柜、一台缝纫机。
两室是里屋,即东西两间卧室,共二十五平米,东边那间是韩铮的两个孩子住的,因为都在外面上学,目前空着。
西边那间是韩铮与妻子王氏的,屋里摆着一张大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韩铮自己用角铁焊的书桌,桌上摞着一堆图纸和技术手册。
书桌靠墙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字,上书“机械强国”,此乃韩铮自己用毛笔所写,字迹工整,一笔一画用力很大,墨都洇进了纸里,又粗又黑。
由于韩铮妻子前些年病逝了,目前是他一个人住。
他坐在这幅字下面盯了半晌,然后起身去了隔壁陈铸家。
五十六岁的六级工匠陈铸正在家里修一台坏掉的缝纫机。
他妻子钱惠兰在家属院里有个绰号叫“钱大姐”,不是因为有钱,是因为能干。
她是韩铮的表妹,嫁了陈铸之后就成了家属院里最有主心骨的女人。
谁家孩子没人带找她带,谁家两口子吵架也找她说和。
她嗓门大,脾气急,但心热,极具圣明西都特有的热心肠,嘴上骂你两句手上已经在帮你干活了。
此刻,钱惠兰正在厨房切菜,菜是白菜,没肉,炒白菜。
陈铸蹲在地上拿扳手捣鼓缝纫机。
这台缝纫机是钱惠兰做零活用的,平时不忙的时候接些缝补活计补贴家用。
前几天齿轮卡了,陈铸说“我修”,结果修了两天还没修好。
他修的是柴油机不是缝纫机,但老匠人嘛,什么机械都不服气,觉得没自己搞不定的。
韩铮推门进来时陈铸正骂骂咧咧:“这破玩意的齿轮比不上咱厂里最小号的……”
“老陈。”韩铮叫了一声。
陈铸抬起头看见韩铮的脸色,手里的扳手停了:“怎么了?”
韩铮没说话,走到旧方桌前拉开椅子坐下。
钱惠兰从厨房探出头来:“表哥,吃了没?”
“没。”韩铮顿了一下,道:“老陈,你把老周和孙师傅、赵师傅也叫来,关上门说。”
钱惠兰一看韩铮的表情,二话不说放下菜刀出了门。
十分钟后,陈铸家外屋挤了五个人,分别是韩铮、陈铸、五十八岁的六级锻工老周、五十一岁的五级车工孙师傅、四十四岁的四级钳工赵师傅。
关好门,拉上窗帘。
韩铮坐在方桌前看着面前四张被岁月和机油刻出沟壑的脸,沉默了三息,然后开口说道:“朝廷打算卖厂子了。”
他这句话一出口,屋子里仿佛被突然抽走了空气。
韩铮面前四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半拍,然后又同时接上,但接上之后的呼吸明显比之前加重很多。
陈铸第一个开口道:“卖给谁?”
“商人。”韩铮答道。
“哪个商人?”陈铸问道。
韩铮答道:“不知道。工部的意思是摸底、估值、然后转私。”
“转私?”
陈铸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硬东西,皱眉道:“就是把咱厂子……卖了?”
“对。”韩铮道。
陈铸的嘴唇抖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只见食指和中指各少了两截,那是嘉平八年造第一台小型低速柴油机样机时绞断的。
他手断的时候没哭,甚至还咬着牙把断指从齿轮里拽出来用破布缠了缠接着干活。
后来伤口感染,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命,最后命保住了,但是指头没保住。
那两截断指是他给这个厂子交的终身会费。
现在告诉他厂子要卖了?
陈铸站了起来,椅子往后一退磕在墙上发出“哐”的一声。
守在门外的钱惠兰吓了一跳,但她没推门进去,她知道男人屋里的事她进去了也帮不上忙。
陈铸站在屋中间,右手攥成了拳,沉声道:“厂子是朝廷的,我们也是朝廷的人,朝廷卖厂子,卖不卖我们?”
韩铮没有回答,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“缩官转私”转的是整个厂子,厂房、设备、地皮、库存以及人。
人在转私契约里叫“人员安置”。
“安置”这个词听着体面,但翻译成人话就是新东家接手之后,留不留你、怎么留、留多少、条件是什么,全由新东家说了算。
朝廷的“安置条款”里写了“不得无故裁撤原有匠人”,但“无故”两个字弹性大得很。
什么叫“有故”?
新东家说“技术不达标”是有故;说“岗位冗余”是有故;说“经营困难需要缩减编制”还是有故。
只要他想裁你,他总能找到理由。
韩铮把这些话咽了回去没有说,因为说了这帮老哥们今晚上谁也睡不了。
他只说了一句:“老陈,先别急。摸底调查八月十五才截止,后面还有估值、挂牌、竞买,远着呢。”
陈铸没有坐下,站在屋中间攥着那只断指的拳头浑身微微发抖。
三十年了!
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头全给了这个厂子。
二十六岁进厂当学徒,三十四岁升五级工匠,三十八岁断了两根手指,五十岁升到六级工匠,五十六岁被通知厂子要卖了。
这三十年他图什么?
当然是一个为了“稳”啊!
官办工坊,铁饭碗,朝廷给养老。
苦是苦了点,累了点,银子不算多,但心里踏实,踏实是因为他知道只要厂子在,他就在;只要他在,一家老小就饿不死。
现在这个铁饭碗要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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