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火网

枪声在青岩沟里回荡了很久。

第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，周平的食指正搭在扳机上。他趴在干河沟上方的土坎后面，透过瞄准具看着那条窄路。月光很薄，但火把的光把那条路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看见走在最前面的人忽然消失了——不是消失，是被绊雷的拉线绊倒，整个人栽进了沟底的枯草里，正好避开了爆炸的范围。那颗雷是给后面的人准备的。

然后就是那一声巨响。

铁壳子在人群中炸开，碎片呈扇形喷射出去。周平看见至少三个人倒了下去，其中一个的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，白色的骨头戳出来，在火光下触目惊心。惨叫声隔着几十步远传过来，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在嚎。

周平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发抖。

不是怕。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。他在黑风寨待了两年，参与过抢劫，动过刀子，见过血。但那是面对面、眼对眼的搏杀，你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恐惧，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，能感觉到刀刃切入皮肉的触感。

而眼前这场杀戮，是隔着五十步的距离，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，人就倒下去了。

不一样。完全不一样。

“稳住。”林秀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，压得很低，但在爆炸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，“等他们再往前走。”

周平把呼吸压下去。他旁边的陈望山趴得很低，枪管架在土坎上，脸贴着枪托，右眼从瞄准具里望出去。林秀昨晚教了他两个时辰，从握枪到击发，从呼吸到扣扳机。这孩子学得很快，但周平能看见他的枪管在微微晃动。不是手抖，是心跳透过身体传导到了枪管上。

“别瞄人。”周平低声说，“瞄火把。火把下面就是人。”

陈望山没回答，但枪管的晃动幅度变小了。

山路上，土匪们乱了一阵。有人在嚎叫，有人在骂，有人在喊救人。但刘大棒子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——他的嗓门确实大，像一口破锣，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。

“慌什么！都他妈给我稳住！把那几个拖到路边去！”

周平从瞄准具里看见，几个人拖着伤员往路边的大石头后面挪。火把被扔在地上，横七竖八地躺着，把路面照得忽明忽暗。还站着的人全部缩到了石头和树干后面，像一群受了惊的鸡。

只有一个人没有躲。

那个人从队伍中间走出来，背着一把鬼头大刀，身形壮得像一头熊。他走到队伍最前面，蹲下来，在地上摸了一阵，然后站起来，手里举着一根断掉的拉线。

“绊雷。”曹虎把线扔在地上，“当兵的玩意儿。这人手里有军火。”

他转过头，朝刘大棒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“当家的，这票扎手。”

刘大棒子缩在那块最大的石头后面，脸上的横肉在火光下一跳一跳的。他咬着牙，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沉沉的村子。

“扎手？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老子在黑风崖上待了六年，官兵来了两拨都没啃下来。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，占了个破村子，放了几颗雷，就扎手了？”

他猛地站起来，拔出腰间的短铳。

“都他妈给我上！从两边绕！谁第一个冲进村子，老子赏他十块大洋！”

没有人动。

十块大洋是很多。但命只有一条。

曹虎看了一眼那些缩在石头后面的人，没有说话。他弯下腰，把鬼头大刀从背上抽出来，刀刃在火光里泛着暗红的光。然后他迈开步子，朝村子走去。

他走得很慢。不是害怕，是经验。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，眼睛不停地扫着地面，寻找任何可能藏着绊线的痕迹。他的刀提在右手，刀尖朝下，随时可以撩起来。

周平的准星跟了他十步，然后停住了。

“他绕开了。”周平压低声音，“从沟边走，不在路上。”

林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“让他走。”

曹虎贴着干河沟的边缘，走过了第一道绊雷区。他身后的土匪们看见他平安无事，胆子壮了一些，开始三三两两地跟上来。他们的队形散得很开，贴着两侧的山壁和沟沿，像一群贴着墙根溜的耗子。

“准备。”林秀说。

周平的手指收紧。陈望山屏住了呼吸。屋顶上，马老六把那挺MG34的枪托顶进肩窝，歪着的脖子让他的瞄准姿势有些别扭，但枪口的指向稳稳地对着村西的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