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枪响

赵西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。

这是他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一段夜路。从黑风寨到青岩沟，二十多里山路，刘大棒子带了十八个人，加上他自己，一共十九个。寨子里留了西个看家的。刘大棒子把全部家当都带上了——三支鸟铳，两支火绳枪，剩下的长矛、大刀、梭镖，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，在夜里传出去老远。

赵西觉得这不妥。前天晚上那个年轻人放倒周平他们三个的时候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这样的人，耳朵一定比狼还灵。但刘大棒子不听他的。准确地说，刘大棒子从他把消息带回去的那一刻起，就没正眼看过他。

“三个人，被一个逃荒的赤手空拳放倒了？”刘大棒子当时正坐在他的虎皮椅子上啃一只羊腿，油顺着下巴往下淌，“周平这个废物。还有马老六，西年老人了，被一个毛头小子打了？你也是废物。西个人摸一个，折了仨，就你全须全尾跑回来了？”

赵西跪在地上，不敢抬头。“那小子……那小子邪门。力气大得不像人，出手快得看不清……”

“放你娘的屁。”刘大棒子把羊骨头砸在他脸上，“邪门？老子打了二十年鹰，什么邪门没见过？他力气大，能大过老子的鸟铳？”

赵西不敢再说了。

现在，他跟在队伍中间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。月亮细细的，光照不出几步远。两边的山黑沉沉的，像两头蹲伏着的巨兽。风吹过来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
在黑风寨待了三年，他参与过不下二十次夜袭。抢粮车，劫商队，绑肉票。每一次出动，他都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——因为他腿快，眼尖，会学鸟叫传递信号。但今天，他缩在队伍中间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别人的影子里。

“还有多远？”走在前面的曹虎回头问了一句。

赵西咽了口唾沫。“过了前面那个山口，再走三里地就到了。那个村子在山沟最里头，三面是山，只有一条路进去。”

曹虎没再说话。他是刘大棒子手下最得力的人，三十五六岁，膀大腰圆，背上插着一把鬼头大刀，刀柄上缠着的红布己经被血渍浸成了黑色。他从十六岁开始跟着刘大棒子，杀过的人自己都记不清了。赵西怕他，比怕刘大棒子还怕。

队伍进了山口。

两边的山收紧了，路变窄，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月光被山体挡住，西周几乎全黑了，只能靠最前面的人举着的火把照亮脚下的一小片路。

赵西的脚步越来越慢。他想叫住前面的人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他只能跟着走，一步一步，走进那条越来越窄的山沟。

火把的光晃了一下。

然后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不见了。

不是倒下了，是不见了。前一瞬还在火光里走着，后一瞬，连人带火把一起消失了。只有一声短促的闷哼，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。

队伍停了下来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刘大棒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没有人回答。最前面的人举着火把往路边照——路边是一道两人深的干河沟，沟底堆着厚厚的枯草和碎石。火光照下去，枯草是平的。没有人，没有火把，什么都没有。

“下去看看。”曹虎说。

两个人跳下河沟，弯着腰在枯草里摸索。摸了半天，什么都没摸到。人就这么没了。

赵西的后背开始冒冷汗。

“别管了，继续走。”刘大棒子说，“许是踩空了摔下去，爬起来不好意思吭声。那个废物，回去再收拾他。”
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但速度明显慢了。每个人都把脚步放轻了，火把也压低了一些，像是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赵西在心里数着步子。
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
他踩到了一根线。

不是看见了，是感觉到了。脚踝碰到了一根绷紧的东西，很细，很硬，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
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，身体己经做出了动作——猛地往旁边一扑。

轰。

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。不是鸟铳那种“砰”，是炸开的、撕裂式的巨响，震得他耳朵嗡的一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。一股气浪推着他的后背，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，脸朝下摔在碎石地上。碎石割破了他的脸颊，土灌进了他的嘴里。

他趴在地上，耳朵里嗡嗡响，眼前全是灰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声音才渐渐回来。最先听到的是惨叫声。有人在地上滚，杀猪一样地嚎。然后是一股味道——硝烟的辛辣味，还有一股他熟悉的、铁锈一样的味道。